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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18日晚，西班牙安达卢西亚自治区阿达穆斯发生两列高铁脱轨相撞的重大铁路事故，造成45人遇难、上百人受伤。1月20日，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自治区近郊铁路又接连发生两起火车脱轨事故，导致数十人伤亡。高效、绿色、便捷的高铁客运系统，是西班牙引以为豪的国家名片。短短数日内频发的铁路事故，对坐拥欧洲第一、世界第二高铁运营网络的西班牙而言，不仅是一场公共安全危机，而且是对国家发展和治理模式的一次考验。 

2026年1月21日，西班牙一列高速列车在行驶过程中脱轨并侵入相邻线路，与另一列高速列车相撞。

　　事故发生原因“不可思议” 

　　西班牙交通大臣普恩特表示，在阿达穆斯发生的事故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事发时两列高铁虽然运行速度均在200公里每小时以上，但均未超速，还均通过了近期的例行车辆检修，且事故发生在2025年刚完成翻新的直道路段。看似“不可思议”的事故背后，可能隐藏着西班牙在铁路基础设施维护环节存在的疏漏。初步调查显示，事故可能与铁轨的结构性破损相关，新旧铁轨的焊接强度未能达标，最初断裂点大概率位于列车脱轨位置。由于从脱轨到相撞仅间隔20秒，线路配备的安全系统未能及时发出紧急制动命令。 

　　西班牙媒体披露，国有的西班牙铁路基础设施管理局拥有七列用于高精度检测轨道状态的检测列车，其中四列因维护不善已停运超过两年。这意味着，本该高频次开展的毫米级动态监测，在实际操作中要么降级为人工视觉巡检，要么被大幅拉长检测周期。关键技术监测手段的缺位，无异于让高速列车盲眼狂奔，为公共安全埋下重大隐患。 

　　“阿达穆斯悲剧”迅速演变为席卷西班牙政坛的问责风暴。人民党等反对党直指政府在基建维护上的长期缺位，强烈要求普恩特引咎辞职。普恩特尽管坚称已尽职尽责、不会辞职，但也坦承西班牙高铁正进入“痛苦时刻”。 　  

　　重建设、轻维护 

　　开放竞争是西班牙高铁运营的核心特征。自2020年实施自由化运营改革以来，多家高铁运营商展开激烈竞争。这一机制显著拉低了高铁票价，平均降幅达30%至40%，有效刺激了民众的出行需求。伴随运力持续扩容，西班牙高铁年旅客发送量从2019年的2200万人次上升至2025年的4500万人次，创下历史新高。其中，马德里—巴塞罗那线成为欧洲客流量最大的高铁线路之一。 

　　然而，与客流量迅猛增长形成鲜明反差的是铁路基础设施公共投入的严重不足。2024年，西班牙铁路部门仅获得约35亿欧元的财政拨款，尚不足2009年启动高铁网络全面建设时投入的三分之一。其中铁路运维经费增幅连续多年远低于客流量增速，国家在铁路基础设施维护与升级方面的投资长期滞后于实际运营需求。阿达穆斯事故涉及的马德里—塞维利亚线于1992年通车，虽然名义上在2025年完成了“翻新”，但政府坦言，“翻新并不意味着所有路段都是全新的”。 

　　这种重建设、轻维护的发展模式，还暴露出西班牙高铁领域发展中的其他问题。其一，新型列车更新受阻，引发社会关切。在客运量激增背景下，本土高铁制造商塔尔高公司的产能瓶颈日益凸显，新造列车交付时间已推迟至2028年，迫使大量老旧列车超期服役。其二，铁路管理漏洞集中暴露，安全冗余被层层压缩。事故发生后，公众对铁路安全的信任度急剧下滑，西班牙亟需引入与新一代列车相匹配的一体化高铁解决方案。 

　　南欧“中年危机”的缩影 

　　西班牙的情况并非孤例，是南欧地区交通基础设施现状的缩影，即普遍面临“中年危机”。原因在于，一是财政紧缩的余威未消。在欧盟严苛的财政赤字管控要求下，削减公共开支曾是南欧诸国政府的无奈之举，交通基础设施的维护费用往往首当其冲。从2018年意大利莫兰迪大桥坍塌、2023年希腊坦佩谷火车相撞，到此次西班牙铁路事故，一系列安全事件共同反映出欧债危机的长尾效应犹在，其对公共安全形成的隐性侵蚀不容小觑。二是新旧更替与协同发展的任务艰巨。南欧的新老交通系统并存，技术标准不一，使得两类设施的协同运作复杂化，增加了安全维护的难度。然而，南欧各国公共投资总量有限，资金多流向增量项目而非存量项目。这表明，交通基础设施的安全保障，既构筑于先进的技术体系之上，更植根于在日常维护方面持续足额的投入之中。 

　　西班牙经济在后疫情时代实现全面复苏。据多家权威机构测算，2025年西班牙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约2.8%，继续成为支撑欧元区整体增长的关键引擎。强劲的增长动能，为西班牙补齐基建短板、深化国际合作注入了更多底气。值得关注的是，西班牙是欧洲重要国家，桑切斯政府在对外政策上展现出较为鲜明的战略自主意识，频频在西方阵营内部发出“不合群”的声音，与奉行“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政府“针锋相对”。桑切斯从国家利益出发，将中国更多视作合作伙伴而非竞争对手。在其积极推动下，近年来中国对西直接投资增长迅猛，“与中国同行就是与机遇同行”的共识在西班牙社会深入人心，西班牙日益成为中国先进技术与优质产能布局欧洲的重要门户和战略支点。 

　　中国与西班牙同为世界高铁大国，中国高铁以高安全性、高性价比和规模化见长，西班牙高铁市场则以开放性、乘客导向和服务多元著称。中西双方若能在高铁领域达成国际合作，推动“中国速度”与“欧洲标准”深度融合、优势互补，或将为破解南欧基建更新困境、实现互联互通和繁荣共享提供可借鉴的样本。 

　　作者简介：朱锐，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西班牙研究中心秘书长。 

　　文章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4期。已获得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