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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12日，中欧共同宣布就中国对欧盟出口纯电动汽车的价格承诺机制达成共识，欧方随即发布《关于提交价格承诺申请的指导文件》。2月10日，欧盟委员会批准对一款中国制造的大众品牌SUV免征反补贴税，该车型将改为按最低价格和配额模式进入欧盟市场。这标志着自2023年10月欧盟正式对华发起纯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以来，中欧双方在对话协商解决电动汽车贸易摩擦上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在当前中欧经贸关系竞争与合作复杂交织的背景下，这一进展体现出中欧在绿色转型关键领域寻求可持续合作的共同意愿，也为双方探索电动汽车产业务实合作的可行路径提供了新机遇。

2025年11月19日，比亚迪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举行ATTO 2 DM-i及Comfort Dynamic欧洲发布会。

　　反映出欧盟三大重要转向 

　　2024年10月29日，欧盟委员会宣布结束对中国纯电动汽车的反补贴调查，决定对从中国进口的纯电动汽车加征为期五年的反补贴税。具体税率分别为：比亚迪17%、吉利18.8%、上汽集团35.3%；其他配合调查的车企税率为20.7%，不配合调查的车企税率为35.3%。现在中欧达成价格承诺机制后，中国企业可以通过与欧方商定进口价格换取反补贴税豁免。 

　　欧方相关文件指出，价格承诺机制旨在消除补贴造成的“损害性影响”并达到与反补贴税等同的效果，其核心在于设定最低进口价格。中国企业须为每款纯电动汽车车型及配置分别设置最低价格，具体有两种定价方式，一是反补贴调查期内产品到岸价格加计此前裁定的反补贴税，二是参照欧盟境内生产的、无补贴的同类纯电动汽车售价。欧盟还设置了严格的交叉补贴禁令，禁止中国企业利用未受调查约束产品（如混动汽车）所获利润，弥补其纯电动汽车因该机制约束产生的损失。为此，中国企业须明确价格承诺适用期限，还可通过主动申报年度出口量、简化销售渠道等措施降低交叉补贴风险。此外，欧盟鼓励中国企业赴欧开展纯电动汽车产业本土化投资，并将投资承诺的性质、规模、时间表等内容作为重要审批依据。 

　　可见，欧盟并未改变对华纯电动汽车反补贴调查裁决的实质内容，而是选择了世界贸易组织规则允许的价格承诺机制进行替代。不过，从反补贴税转向价格承诺机制，反映出欧盟在三个方面做出的重要调整。一是基本逻辑从单边主义措施转向基于规则的双边协商，二是监管重心由中国企业的纯电动汽车出口转向其内部的交叉补贴风险，三是政策功能从贸易防御转向防御与发展并重。 

　　上述转向反映出欧盟多方面考量。一是在提升竞争力的战略诉求下，推动产业保护与市场开放的动态平衡。欧盟将进口价格门槛与产业链本土化要求挂钩，在保护本土产业的同时，以有限的市场开放吸引中国企业对欧投资，推动欧盟汽车产业转型升级。二是在绿色转型压力下，面临对华依赖需求与“去风险”的深层矛盾。受限于本土产能严重不足，欧盟在2035年新售乘用车100%零排放的目标压力下，对华“去风险”面临现实制约。中国是欧盟最大电动汽车进口来源国，占比55%。三是反补贴税效果不及预期，催生新挑战亟待解决。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2025年前11个月欧盟自中国进口的纯电动汽车总量同比仅下降3%，而混动汽车同比增长184%。因此，欧盟强调对交叉补贴风险的监管，同时酝酿对华混动汽车征收反补贴税，进一步升级对中国新能源汽车的贸易防御。此外，在特朗普政府关税政策冲击下，欧盟经济明显承压，其对华反补贴税又令中欧贸易摩擦持续升温，从而引发其对中国实施反制措施的担忧。 

2025年11月14日，西班牙马德里最大的公共充电站启用。该设施配备32个充电桩，全天候开放。

　　曙光与迷雾交织 

　　价格承诺机制若得以有效落实，将对中国电动车企在欧开拓市场以及中欧电动汽车产业合作产生深远影响。 

　　价格承诺机制有助于中国企业规避反补贴税支出并拓展利润空间，为其长期深耕欧洲市场奠定基础。该机制不同于反补贴税之处主要在于，提价部分可直接转化为中国企业收益，而非流向欧盟，这可明显增强中国企业在欧洲市场的盈利能力。中国企业的价格承诺申请方案若成功获批，也会向欧方监管机构及消费者释放遵守规则、合规竞争的积极信号。中国企业可借此契机塑造并巩固负责任、可信赖的品牌形象，在欧洲市场实现可持续发展。 

　　同时，价格承诺机制将令中国企业面临较高监管风险及合规成本，并将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对欧出口增速。目前欧盟未公布定价对标参数等关键细则，且在审批过程中掌握较大自由裁量权。中国企业若同时出口多种车型，或采用较复杂的品牌直营等模式，将面临更严格的审查。因此，该机制将给中国企业带来更多监管不确定性，实质上将面对更为隐蔽灵活的贸易壁垒。不仅如此，当前电动汽车技术迭代迅速、车型配置更新频繁，中国企业在欧每款车型配置调整升级或新车上市均须提交申请并准备大量证明材料、经历复杂审批流程。中国企业还需对现有车型、销售网络等进行优化调整，并持续加强供应链管理与销售预测，上述要求都将带来额外运营成本及合规压力。此外，鉴于欧盟鼓励中国企业申报纯电动汽车进口配额，加之近期欧盟酝酿对华混动汽车征收反补贴税，预计短期内中国企业对欧出口新能源汽车增速将有所放缓。 

　　此外，价格承诺机制有望为中欧电动汽车产业链深度融合构建新型合作范式。相较于反补贴税通过成本压力间接推动中国企业在欧投资建厂，该机制将提供更稳定的市场预期，直接激励中国企业在欧布局全产业链。近来，比亚迪、吉利等企业正大力推进对欧产业链合作计划。长远来看，这很可能促使更多中国企业在欧开展研发创新、部件加工、整车制造与系统集成等全产业链布局。中欧还可就电池技术标准、材料回收循环等议题进行规则协调与对接，推动中欧电动汽车产业链深度融合、互利共赢。 

　　欧盟电动汽车产业挑战严峻 

　　在全球汽车技术及产业格局深刻调整的背景下，欧盟汽车产业正承受前所未有的转型压力，特别是其电动化转型进程正面临三个层面的严峻挑战。 

　　从政策端看，欧盟转型目标摇摆、成员国利益分歧及监管碎片化严重，影响其电动汽车产业发展预期。本届欧盟委员会主张以更灵活务实方式实现碳中和，并已于2025年12月推出修订提案，将2035年新售乘用车100%零排放的目标下调为90%并引入多项灵活性措施，释放了延缓汽车产业电动化转型的政策信号。德国、意大利等国主张弱化该目标，为本国汽车产业争取更多转型缓冲时间，而法国、西班牙等国则呼吁维持原定转型计划，成员国利益分歧加大了欧盟的政策协调难度。各成员国在消费补贴、项目审批、国家援助等方面难以协调一致，又加剧了欧盟政策执行的碎片化问题。上述因素严重动摇了欧洲企业长期投资信心，对欧盟汽车产业电动化转型形成制约。 

　　从供给端看，欧盟电动汽车本土产能不足且产业链对外依赖严重，构成竞争力提升的基础短板。当前欧盟经济增长疲软，对本土产能项目的公共投资规模有限、私人投资意愿低迷。同时，复杂冗长的审批流程又延缓了产能部署进程。据欧洲智库“交通与环境”测算，到2030年约53%的电池项目面临审批延迟或取消风险，到2040年欧盟电动汽车产业投资缺口高达40%。此外，欧盟产业链关键环节对外依赖严重。根据欧盟委员会数据，中国的锂电池及精炼锂、石墨等电池材料在欧盟相关进口中占比均超过60%。 

　　从需求端看，价格水平、充电设施、消费观念三大因素共同制约了欧盟电动汽车的消费动能。欧盟本土制造电动汽车的售价高企，成员国消费补贴力度又相对有限。欧洲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及欧洲汽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欧盟纯电动汽车平均售价较中国产品高出约50%，2025年已有八个成员国不再提供消费补贴，高昂的购车成本直接削弱消费者购买意愿。并且，当前欧盟充电基础设施严重不足，进一步加剧了消费者的“里程焦虑”。欧洲数据机构DataPulse研究显示，目前欧盟距2030年建成350万个公共充电桩的目标仍有约74%的缺口。此外，燃油车消费惯性及对电池寿命及安全性的担忧，也使多数消费者仍对电动汽车持观望态度。增长乏力的消费需求不仅阻碍了成熟市场的培育，也对欧洲企业技术升级、产品开发及产能扩张形成反向制约。 

　　反补贴税和价格承诺机制本质上均为贸易防御措施，难以从根源上应对欧盟电动汽车产业所面临的严峻挑战，其产业竞争力前景仍充满不确定性。考虑到中国在电动汽车产业领域的显著优势，若中欧双方能依托价格承诺机制，推动实现电动汽车产业链深度融合与协同发展、探索构建互利共赢的产业合作新模式，对于欧盟汽车产业电动化转型及竞争力重塑将大有助益。 

　　作者简介：孙雅雯，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孙彦红，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欧洲经济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文章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5期。已获得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