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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初由于乌克兰关闭向匈牙利转运俄罗斯石油的“友谊”输油管道，致使匈牙利面临能源危机。对此，匈牙利总理欧尔班不仅斥责乌利用关闭输油管道干预匈大选，并与乌总统泽连斯基在社交媒体上“隔空对骂”，同时在欧盟层面动用否决权，阻止欧盟向乌提供900亿欧元援助贷款，匈乌关系日趋紧张。

　　这场争端由乌克兰危机催生，也是一个涉及历史边界、民族认同、地缘安全和现实政治的复杂问题。可以说，匈乌两国争端既涉及双边关系问题，也是欧洲安全秩序重组的一部分。 

2026年3月6日，乌克兰与匈牙利围绕“友谊”输油管道争端摩擦不断，匈牙利布达佩斯民众集会抗议乌方做法。

　　旧怨再添新仇 

　　1920年，一战战胜国与匈牙利在巴黎签订《特里亚农条约》，匈牙利丧失三分之二的领土和一半以上的人口，许多匈牙利族群留在了周边国家。外喀尔巴阡地区位于乌克兰西部，原属奥匈帝国统治，《特里亚农条约》签署之后，该地区划归捷克斯洛伐克第一共和国管辖。二战开始后，在德国的支持下，匈牙利再次获得外喀尔巴阡。二战结束后，该地区被划入苏联版图，苏联解体后又划归至乌克兰。今天乌西部外喀尔巴阡地区生活着约15万匈牙利族人。对于匈政治精英来说，这不仅是侨民问题，更是国家历史叙事的一部分。对乌克兰来说，外喀尔巴阡是主权领土，任何其他国家涉及语言、教育、地方认同的讨论，都可能被视为外部干预。乌克兰于2017年通过新版教育法，要求中学教师必须使用乌语教学，压缩了外喀尔巴阡地区匈牙利族群接受母语教育的空间，此后匈牙利便持续在北约和欧盟框架内对乌施压，把双边议题升级为多边博弈工具。 

　　如果没有乌克兰危机，匈乌关系大概率仍停留在“有摩擦、能共处”的程度。但2022年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之后，两国龃龉不断，裂痕持续加深。 

　　新仇之一：能源争端。这也是双方最尖锐的摩擦。匈牙利作为内陆国家，高度依赖从俄进口石油，日常使用的原油大多通过“友谊”管道从俄罗斯进口。“友谊”输油管道是俄罗斯向中东欧输送原油的大型管网系统，南线经乌克兰通往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今年初，乌方称，由于该管道遭俄方袭击而被破坏，自1月27日起中断输油。但匈牙利并不认可乌方说法，认为乌方在故意拖延管道修复和开放，随后把能源问题与对乌政策挂钩，阻挠欧盟对乌900亿欧元援助。对匈牙利而言，廉价且稳定的俄能源，关系到国内经济发展和民生稳定。虽然匈牙利可以用来自其他渠道的石油代替俄油，但因为不同来源的石油成分不同，导致储存条件和提炼工艺有差别，若替换供给方，现有的储油和炼油设备要进行调适，将使匈储油、炼油行业的成本剧增。但对乌克兰而言，任何让俄能源继续顺畅进入欧洲的安排，都与其战略目标存在冲突。换句话说，匈牙利把能源看成国家利益，乌克兰则把能源通道看成安全杠杆。 

　　新仇之二：军事与安全分歧不断扩大。在军事安全层面，匈乌矛盾越来越公开化。匈政府长期反对卷入乌克兰危机，不愿向乌提供致命性武器，也反复强调不能让战争外溢到北约成员国。但在乌克兰看来，匈牙利的立场事实上削弱了欧洲对乌支持的整体力度。 

　　新仇之三：乌克兰入盟问题。匈牙利并不反对欧盟扩大，但反对乌克兰以“战时特例”和“政治优先”方式快速推进入盟进程。匈牙利也借反对乌克兰入盟来表达对欧盟资源分配、安全风险和决策机制的不满。但在乌克兰看来，入盟不仅意味着自己和欧洲在经济与制度上的整合，更意味着“文明归属和安全承诺”。匈牙利对乌克兰入盟进程的阻滞现已成为欧盟内部公开讨论的问题，甚至引发“如何绕开单一成员国否决”的制度争论以及取消匈牙利在欧盟重大事务中投票权的讨论。 

　　不是单一事件 

　　理解当前匈乌关系，不能绕开匈牙利国内政治。匈乌能源争端再起，一个关键因素是匈牙利定于4月举行国会选举。乌克兰在匈牙利大选年关闭俄石油管道，目的是给欧尔班政府施加压力。乌克兰与欧盟就此已达成默契。一方面，乌方此举旨在推进欧盟与俄罗斯能源实现脱钩；另一方面，欧盟与欧尔班政府积怨已久，希望通过此举令匈政府无法从对俄能源贸易中获利，加大欧尔班政府的财政压力，使其在大选中面临民意压力。 

　　作为回应，欧尔班政府将对乌强硬立场视作“保卫国家利益”，即反对军援乌克兰、反对对乌财政输血、反对乌快速加入欧盟。欧尔班政府同时警告选民，一旦反对派上台，匈牙利就可能被欧盟和乌克兰“牵着走”，甚至有被拖入战争的风险。 

　　持续升级的匈乌争端不是单一事件，一定程度上是结构性矛盾的体现。首先，历史记忆不同。匈牙利与乌克兰的关系，像是中东欧历史的一面镜子。欧洲民族国家边界改变后留下的民族问题，从未真正退出历史舞台，在地缘环境动荡下，所有旧问题都会被重新点燃。其次，战争认知不同。乌克兰追求最大限度的外部支持以对抗俄罗斯，匈牙利追求最小限度卷入战争。欧尔班曾表示，匈牙利地缘位置特殊，应避免卷入大国竞争，成为东西方交流合作桥梁是最符合本国利益的策略。再次，能源利益不同。乌克兰希望削弱俄罗斯影响，实现欧俄能源脱钩，匈牙利则依靠俄能源来维持国计民生。最后，在欧洲定位不同。乌克兰把欧盟看作战略归宿，匈牙利则反对欧盟过度干涉主权以及在乌克兰问题上不考虑成员国利益。 

　　在即将举行的匈牙利国会选举中，欧尔班所在的执政联盟青民盟—基民党面临主要反对党蒂萨党的强势挑战。蒂萨党倾向于与欧盟修复关系，并在与俄罗斯交往中采取“务实”行动。该党党首马扎尔曾任匈政府高官，其寻求在匈建立以保守主义和民族主义为指导的“中间政治力量”。匈牙利政局发展和匈乌关系走向有待进一步追踪观察。 

　　作者简介：鞠维伟，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中东欧研究室主任、副研究员。 

　　文章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8期。已获得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