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文章

　　欧洲曾有一个戏谑的说法——“波兰人来了”，这是由于波兰加入欧盟后曾有大批人口外流至西欧，引起当地人对波兰廉价劳动力抢夺低技能岗位的担忧。但时至今日，这句话的含义已悄然发生转变。今年2月，波兰总理图斯克针对德国媒体关于“波兰收购德国企业”的报道进行评论，自豪地喊出“波兰人来了”。整体来看，波兰企业的收购行为涵盖欧洲多国多个行业，从德国的食品和旅游公司到荷兰的物流集团，从法国的零售公司到丹麦的风电公司，这也引起西欧媒体的恐慌。 

　　事实上，波兰企业收购西欧企业并非孤立的商业案例，而是近年来欧洲政治和经济格局在一定程度上呈现“东升西降”的缩影——在西欧国家经济增长乏力的同时，以波兰为代表的中东欧国家经济实力则不断提升。 

Dealz是波兰Pepco集团旗下品牌，后者是一家快速发展的泛欧折扣零售商，总部位于波兰波兹南，在中东欧和西欧的13个地区拥有超过19000名员工。 

　　经济发展势头强劲 

　　过去30多年间，波兰经济迅速崛起。自2004年入盟以来，波兰年均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接近4%，也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唯一避免经济衰退的欧盟成员国。2025年，波兰实际GDP同比增长达3.6%，远高于欧盟主要经济体（德国为0.2%，法国为0.9%），成功跻身世界前20大经济体。波兰人均GDP更是从1995年欧盟人均GDP的44%上升到2025年的81%，与德国人均GDP的差距从四倍缩小到两倍。 

　　波兰经济迅猛发展的原因很多，最主要有五个方面。其一，波兰经济体量较大。波兰在欧盟成员国中人口排名第五，国土面积排名第六，一旦走上良性发展轨迹，势必会比其他欧洲小国拥有更大动能。其二，欧盟资金为波兰经济注入活力。自入盟以来，波兰一跃成为欧盟资金的最大受益者，接收了来自欧盟区域政策下几乎所有类型的资金，总额超过2500亿欧元。这无异于直接为波兰的基础设施、农业、工业等具有增长潜力的行业注入强心剂。其三，波兰中小企业非常活跃。与西欧国家资本高度集中在部分企业巨头的情况不同，波兰的经济活力来自于中小企业。2024年，波兰企业对GDP的贡献率为67.9%，其中中小企业贡献了近一半。企业形态分布十分均衡，这使得波兰经济在保持稳定的基础上更加灵活。其四，波兰产业布局较为多元。除德法等大国外，其他欧洲国家囿于体量限制通常会严重依赖某一行业，波兰则不然，既是农业大国，也是工业大国，产业链布局较为完善，自给能力较强，暂缓加入欧元区也让其经济具有一定封闭性，应对外部冲击的韧性较强。其五，稳定的政策支持。在过去几十年间，波兰政坛风云变幻，从左翼到右翼，从自由主义到民粹主义，但所有执政党的首要目标都是发展经济，这使得波兰推动经济发展的政策连续性较强。综合来看，波兰经济增长势头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还会持续，这也是该国企业对外扩张的最大底气。 

　　战略雄心不容小觑 

　　波兰一直是一个具有战略雄心的国家。波兰政治家毕苏斯基曾言，“波兰要么强大，要么灭亡。”该国地处东西欧的十字路口，地缘位置决定其必须足够强大，才能获得安全的生存空间。 

　　表面上看，波兰的企业收购是在近期才被外界广泛关注，但实际上，从2014年以来波兰企业在海外的年均收购量就已达到14笔。2025年是波兰进行海外收购的巅峰之年，共完成45笔海外收购，其中34笔发生在欧洲，其中又有22笔发生在西欧，且交易金额都超过百万美元。被收购的德国企业数量位居第一，共有九家德企被波兰企业收购，最引人瞩目的是波兰大型数字媒体和电子商务公司WP Holding对德国旅游业巨头Invia Group SE的收购案，金额达2.83亿美元。 

　　2012年和2013年，波兰积极对接中国—中东欧国家合作机制以及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希冀扮演地区经济“领头羊”角色。2017年波兰政府发布《负责任的发展计划》，提出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五大支柱，即再工业化、创新、投资、波兰公司的对外输出以及地区和社会的持续发展。时任波兰总理莫拉维茨基提出，波兰经济强劲发展的支柱之一是海外扩张，而关键扩张区域为欧洲市场。同时，波兰出台了一系列基金计划和政策配套措施，支持企业出口和海外扩张。2025年初，波兰再出台经济发展计划，其中投资是重中之重。图斯克政府计划在国内外投资超过6500亿兹罗提（约1530亿欧元），制定了六大领域的大额投资计划，还放松对企业的监管，鼓励私有企业加大对外投资。由此可见，波兰对外商业扩张并非偶然，而是与其战略规划相辅相成。 

　　西欧衰落，波兰崛起 

　　在经历了2009年欧债危机的冲击后，欧洲经济进入了较为漫长的复苏和停滞过程。随着难民危机、新冠疫情、乌克兰危机、能源危机、跨大西洋伙伴关系动荡接踵而至，欧洲深陷泥潭难以脱身，经济竞争力明显下降。欧洲在全球GDP中的份额已从21世纪初的25%下降至2025年的15%。作为欧洲经济引擎的德国近年来增长乏力，2025年GDP增速仅为0.2%，在欧盟国家中垫底，其工业产出自2019年以来下降超过25%。除了经济增速放缓，人口也是制约德国经济发展的因素之一。虽然移民可以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但传承缺口却很难弥补。德国大多数中小企业主已接近退休年龄，愿意传承家族企业的人却寥寥无几。德国复兴信贷银行2025年数据显示，39%的德国企业家年龄超过60岁。未来三年，43%的德国家族企业计划转让所有权或股份。这种情况同样出现在法国和北欧国家。 

　　在西欧经济逐渐衰落之际，波兰则充分利用各种机遇促进经济发展。波兰企业正通过收购迅速在西欧扎根，但未来面临一定挑战，比如工资水平大幅上涨导致低成本优势丧失、收购影响企业创新力等。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倒逼波兰企业升级。波兰未来或将推动本土产业向高附加值环节攀升，并结合欧盟绿色新政要求布局人工智能、绿色能源及高端制造领域，以技术壁垒对冲劳动力成本上升压力。同时，为降低跨境并购后的整合风险，波兰亟需实现从资本输出到管理输出的跨越，适应较为严格的监管环境。这些整合过程会使波兰企业的国际化程度进一步提升，从而带动中东欧国家在欧盟内部形成与西欧国家“双核驱动”的经济格局。 

　　作者简介：陈思杨，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文章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10期。已获得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