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麟贺:谁能扑灭“燃烧的法国”
2026年10月,素有街头抗议传统的法国再一次聚焦全世界的目光。9月17日,巴黎南郊圣埃克苏佩里高中发生罢课事件,其抗议主题是教育资源和教学条件的不足。在此之后,抗议活动一发不可收拾,社会各个群体不断涌入,并与原先的“黄马甲”运动合流,在10月17日出现了总爆发。据法国内政部统计,当日全法参与人数达55万人(法国总工会宣称达80万人);内政部官员表示,这场示威骚乱的暴力破坏规模“史无前例”,当日全法约2400人被捕,近1000名警察和宪兵受伤。法国各地政府机构遭系统性袭击,特别是利摩日市政厅被火光吞噬的画面传播到世界各地,在世人心中深深刻下“法国在燃烧”的印象。此后“硝烟”并未散尽,10月24日和10月31日又上演了第二轮和第三轮全国性示威游行,尽管规模逐渐减小,但依然分别有超过41万人和32万人参与其中,且部分地区伴有骚乱和暴力行动。

2026年10月24日,法国部分民众举行抗议示威活动,抗议生活成本上升和公共服务削减,示威者与防暴警察发生冲突。
没有单一目标的集体宣泄
尽管抗议运动在近年来的法国已数见不鲜,但由于法国当下的国内外背景,本次示威骚乱依然值得特别关注。其一,此次示威骚乱是一场没有单一目标的集体宣泄。法国在过去十年间发生的各类抗议运动多有相对明确的斗争主线,例如2016年的“黑夜站立”运动围绕劳动法改革,2018年的“黄马甲”运动围绕燃油税上涨,2023年的全国大游行围绕养老金改革等。本次示威骚乱的人群来自教师、学生、农民、消防员、医护人员以及气候活动人士等各个群体,与其说有明确的目标,不如说是对当前生活成本上涨、公共服务下降的集体性情绪宣泄。这种情绪从此前对具体政策的反对,上升到对现行体制的否定——此次骚乱的激进分子将利摩日、马赛、里昂等地的政府机构作为袭击对象,将暴力直接指向了国家治理的物理象征。
其二,财政困局压缩了法国政府应对骚乱的政策空间。在此次骚乱引起世界关注之前,法国财政和债务的不可持续性早已引发金融市场的广泛担忧。作为欧元区第二大经济体,法国2026年财政赤字预计达到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4%(欧盟标准上限为3%),公共债务相当于GDP的119%(欧盟标准上限为60%)。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称当前的法国为“西方世界的经济病患”,甚至有舆论预言法国将成为“下一个希腊”。在这一背景下,法国政府近年来想方设法缩减支出,首当其冲的就是社会福利支出,这恰恰同此次示威骚乱的诉求相悖——一边是缺钱,一边是要钱。相较于2018年“黄马甲”运动时期,总统马克龙的政策回旋余地已明显收窄。荷兰国际集团经济学家蒙佩利耶表示,法国正进入一个“困难的循环”——既没有财政空间实现社会安稳,也没有政治空间调整财政模式。
其三,此次示威骚乱在全欧洲产生了广泛的溢出效应。法国的社会思潮在欧洲向来具有风向标的作用。如1968年的“五月风暴”一般,此次由法国学生掀起的抗议示威很快引起欧洲多国民众的共鸣和呼应。在意大利罗马、米兰,比利时布鲁塞尔、列日,西班牙马德里,葡萄牙里斯本,希腊雅典以及德国柏林等地,以年轻一代为主体的各阶层民众通过罢课、罢工和示威游行等方式向政府表达不满。包括法国在内的多国工会等社会组织表示,将在今后一段时间继续举行大规模罢工和游行。英国《卫报》指出,尽管各国抗议运动的直接诱因存在很大差异,但各国不同的抗议运动正在汇流。

2026年10月25日,法国极右翼“国民联盟”总统候选人玛丽娜·勒庞在竞选启动集会上发表演讲,表示若其获胜,将推动“恢复法治”与“法国的复兴”。
牵动2027年总统选举
随着法国2027年总统选举日益临近,此次示威骚乱迅速成为各党派新一轮政策攻防的焦点。目前,法国政治基本上处于马克龙领导的中间派、玛丽娜·勒庞领导的极右翼“国民联盟”以及梅朗雄领导的极左翼“不屈法国”三足鼎立的状态。由于梅朗雄此次多次现身抗议现场、声援示威人群,而且极左翼无政府主义团体“黑块”被认为主导了示威期间的暴力破坏行动,“不屈法国”成为中间派和极右翼批判的靶子。马克龙阵营的总理勒科尔尼、内政部长努内兹等现内阁成员纷纷指责“不屈法国”对暴力事件负有道德和政治责任;勒庞阵营在批评“不屈法国”煽动暴力的同时,也为自身政策造势,强调“国民联盟”若在选举中获胜,将“永久恢复社会秩序”。面对外界攻击,梅朗雄谴责媒体刻意播放暴力画面,忽视了更多抗议者和平示威的事实,同时指责警方粗暴镇压、制造混乱,认为马克龙领导的法国政府在面对民众诉求时的无所作为,才是导致大规模示威骚乱的根源。
此次示威骚乱也对2027年选举各主要候选人的支持率产生了重要影响,使得选举前景发生微妙变化。骚乱发生后,欧洲部分舆论一度认为,骚乱中的暴力行为会使深入参与其中的极左翼政治力量承受批评压力,进一步“保送”勒庞赢得选举。然而,骚乱后由哈里斯互动、奥多克萨等主流民调机构进行的调查结果显示,勒庞和梅朗雄都成为此次示威骚乱的受益者,中间派阵营成为最大的输家。勒庞继续以明显优势领跑候选人名单,原先难分伯仲的梅朗雄、中间派菲利普和阿塔尔则逐渐拉开层次:梅朗雄取得17%~19%的支持率,菲利普和阿塔尔的支持率则分别降至16%和11%,舆论愈加看好勒庞和梅朗雄携手进入2027年选举第二轮投票。
从民调结果可以进一步看出,勒庞扩大领先优势,梅朗雄稳住了基本盘,中间派进一步被挤压;与此同时,民调结果或许也表明此次示威骚乱拥有较为广泛的民意基础。尽管大多数法国人反感示威过程中出现的暴力行动,但对于马克龙执政期间不断加剧的生活成本危机更加感同身受。无论是支持和平示威的“不屈法国”,还是认为骚乱破坏社会秩序的“国民联盟”,都认为现政府在解决民生问题方面建树寥寥是导致民众不满的关键所在。九年前以“既左又右”的姿态入住爱丽舍宫的马克龙,如今已成为左右两边的众矢之的。由于其在示威骚乱后的全国讲话中未能提出具体的应对之策和改革路线,同为中间派的菲利普也与马克龙划清界线,这进一步加剧了中间派阵营在选举前的内部分裂。
共识缺失成为“定时炸弹”
此次示威骚乱是法国近年来一系列抗议运动中最新也最为暴力激进的一次,但显然不会是最后一次。法国经济的结构性问题长期难解:一方面是产业增长乏力——法国政府近年来推行的再工业化战略收效甚微,尽管政府2025年提出要将制造业占GDP的比重提升至15%,但目前该比重仅约为9%,在欧盟27国中位居末流。法国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已启动400多项裁员计划,给30万名企业员工带来迫在眉睫的失业风险。另一方面是经济治理失效——法国长期固化的“高支出—高税负—高福利—低增长”经济模式已难以为继,而全社会在结构性改革方面远未形成共识。
自2017年以来,马克龙推行的提高退休年龄、削减社会支出等改革措施,大多因各种抗议示威运动而取消或推迟,甚至过后还要通过增加福利来安抚社会情绪。以“黄马甲”运动的结果为例,马克龙不仅取消了燃油税上调计划,而且推出了提高最低工资标准等若干福利举措,导致法国的财政赤字率从2018年的2.7%飙升至2019年的3.1%,而后便再未低于欧盟规定的3%。在此之后,马克龙采取的任何改革举措都成为带有机会主义色彩的修修补补,其后果是非但没有化解财政困境,反倒激化社会矛盾,直至成为众矢之的。
面对赤字和债务问题,2027年选举各主要候选人均未提出令市场信服的财政良方。勒庞主张减支减税,其中减支主要靠“枪口对外”——压缩移民福利和对欧盟的支出等,然而外界质疑勒庞的政策对削减赤字的实际效果;菲利普延续马克龙路线,呼吁实施提高退休年龄等结构性改革,然而就目前的社会情绪看阻力重重;梅朗雄更为激进的债务违约政策甚至已经引起市场恐慌。法国蒙田研究所分析认为,三者无一能够实现预算平衡,均无法在不依赖乐观增长假设的前提下实现财政可持续。
法国的局面是欧洲乃至当今西方社会较为浓重的一个缩影,即社会共识的普遍匮乏:一边是政府难以说服民众认识并接受经济财政形势的紧迫性,让民众心甘情愿地“过紧日子”;一边是民众不信任政府,特别是左翼政治力量的支持者往往更加怀疑自己将成为被新自由主义精英牺牲的对象。重塑社会共识成为当务之急。在这一背景下,激进政党提出的激进方案即便可行性存疑,也至少给各国民众提供了某种期望。以法国为例,勒庞“枪口对外”的简单逻辑更容易博得普罗大众的认可,近期民调证明了这一点——72%的法国人支持通过减少在法外国人福利削减财政赤字。然而,历史上的民族主义和排外主义走到极端,曾给法国和欧洲带来血与火的浩劫。作为一个在过去200年中见证无数革命和战争的国度,如果改革难以为继,等待法国的是另一场“革命”,还是另一场“战争”?
作者简介:马麟贺,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文章来源:《世界知识》2026年第22期。已获得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