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堃:英国改革党兴起的根源及影响
内容提要
脱欧党于2021年更名为英国改革党,在2024年英国议会选举后影响力迅速上升,在2025年英格兰地方选举中成为赢得议席最多的政党。英国改革党将反移民作为核心议题,并提出再工业化等具有左翼性质的议题,旨在吸引中下层民众。改革党的兴起既源于主流政党在多重危机下的治理“失能”,也与英国政治转向保守化和民粹化有关,同时得益于改革党自身的转型策略与宣传策略。改革党的兴起不仅对英国传统两党制形成挑战,对政府政策产生影响,也将进一步加剧社会分化。如果当前英国经济、政治和社会危机的根源得不到消除,民粹主义势必长期影响英国政治,改革党也将持续在英国政坛占据相应地位。
关键词
英国改革党 民粹主义 政治保守化 疑欧主义
在英国民粹政党兴起历程中,最突出的事件是“脱欧”。2016年的“脱欧”公投与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可视为民粹主义在欧美兴起的两大代表性事件。在“脱欧”前后,民粹政党在英国的影响力逐渐增强,特别是在2024年7月英国议会选举中,英国改革党(Reform UK)得票率超过传统第三大党自由民主党,此后支持率一路攀升。民粹力量在英国的兴起既源于保守党和工党两大传统政党应对经济低迷和社会不平等等多重危机的治理“失能”,也在于英国政治文化的保守化和民粹化转向。虽然民粹政党的兴起尚未从根本上改变英国的传统两党制,但只要经济社会不平等的根源得不到消除,民粹主义的影响就将长期存在,改革党也将持续在英国政坛占据一定地位。

2025年9月5日,英国伯明翰,英国改革党举行全国会议。(reuters/IC photo)
英国改革党的兴起
英国改革党的兴起历程与其他欧洲国家民粹政党的兴起历程既有相同之处,也有其独特性。从英国独立党(UK Independence Party, UKIP)到脱欧党(Brexit Party)再到改革党,其背后的关键驱动力是英国长期存在的“疑欧主义”。
一、从英国独立党到脱欧党
民粹主义在英国并非新鲜事物,而是在20世纪初就已出现,当时的民粹政党主要与法西斯主义相关。20世纪60年代末以后,民粹政党曾取得一定程度发展,1967年成立的国民阵线(National Front)和1982年成立的英国国家党(British National Party)在地区层面拥有一定影响力,但总体上仍处于政治格局的边缘。
20世纪70年代英国加入欧共体后,“疑欧主义”成为英国民粹主义的关键驱动力。由于疑欧思想在英国的影响一直较强,英国于1973年才正式加入欧共体。1991年11月通过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拟进一步向欧盟让渡主权,引发英国新一轮疑欧情绪。1993年,以反对欧洲一体化为宗旨的英国独立党成立,其通过利用英国民众多年累积的疑欧情绪,借助“反欧盟”“收回控制权”等具有民粹性质的口号,动员了相当数量选民。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进一步加深英国民众的疑欧情绪,英国独立党支持率不断攀升,在2014年欧洲议会选举中获得24个议席,超过工党和保守党;在2015年英国议会选举中获得12.6%的选票,位居第三。正是在英国独立党的压力下,保守党政府才决定举行“脱欧”公投。
“脱欧”公投结束后,奈杰尔·法拉奇(Nigel Farage)辞去英国独立党领袖职务,该党影响力随后快速下滑。2018年底,法拉奇创建脱欧党。该党定位简单明确,唯一的议题是推动英国退出欧盟,主张“硬脱欧”。在2019年欧洲议会选举中,脱欧党获得29个议席,成为拥有议席最多的英国政党。脱欧党在英国退出欧盟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二、改革党的成立与发展壮大
随着英国2020年1月正式退出欧盟,脱欧党的使命已经完成。为避免像英国独立党一样昙花一现,法拉奇着手对脱欧党进行改造。2021年1月,脱欧党正式更名为英国改革党。2021年3月,法拉奇辞去领袖职务,任荣誉主席,但仍是改革党的实际领导人。此后,改革党致力于拓宽议题,重点转向移民以及政治改革、气候变化、税收等问题,选民基础不断扩大,支持率持续攀升。自2024年3月起,陆续有保守党议员加入改革党。2024年6月,法拉奇重新担任改革党领袖。在2024年7月的英国议会选举中,改革党实现历史性突破:尽管只获得5个议席,但这是其首次通过选举方式进入英国议会,且法拉奇本人在第八次参选后终于当选议员。更值得关注的是,改革党总共获得将近412万张选票,得票率为14.3%,位居第三,超过自由民主党。
在地方层面,改革党同样取得重要突破。该党在2025年英格兰地方选举中获得677个议席(总共1641个议席),远远超过工党和保守党,掌控10个地方议会,而且其候选人首次当选市长。这标志着改革党的基层动员能力得到实质性提升。与此同时,改革党的党员人数也迅猛增长。2025年12月,法拉奇声称改革党党员人数已达到26.8万人,超过工党,成为英国最大的政党。目前,改革党的民调支持率在各政党中一直保持首位。

2026年1月26日,英国伦敦,英国前内政大臣、保守党要员布雷弗曼宣布加入英国改革党。(reuters/IC photo)
英国改革党的主张与支持群体
法拉奇创建改革党的初衷之一就是通过扩大议题覆盖面,摆脱脱欧党“单一议题”的尴尬处境。改革党以反移民为核心议题,同时通过再工业化等具有左翼特征的主张吸引中下层群众。此外,改革党的疑欧立场仍对部分选民具有吸引力。
一、以反移民为核心议题迎合社会保守派
与欧洲几乎所有右翼民粹政党一样,改革党也以反移民作为核心议题。其具体主张包括:加大打击非法移民入境力度,全面禁止非法移民,并遣返所有已入境的非法移民;减少合法移民数量,特别是限制低技能移民;取消移民在英国合法居住5年后可以获得永久居留权的规定,改为每5年重新申请一次签证;只有英国公民才能享受社会福利;收取移民税,将移民工人的国民保险比例提高到20%等。改革党宣称,这些措施不仅能够控制移民数量,还能大幅节约政府支出。
这些主张一定程度上迎合了英国民众对移民问题的关切及其反移民心理。“脱欧”公投前夕,民众对移民问题的关切曾达到顶峰,此后逐渐回落。但2022年下半年以来,民众对移民问题的关注再次升温,到2025年下半年,移民议题首次超过经济和医疗议题,成为民众的首要关切。英国近年来频繁发生反移民游行示威活动,例如2025年9月在伦敦举行的反移民游行有超过10万人参加。改革党推出的反移民主张无疑得到这部分民众,特别是强调维护传统社会结构、价值观以及反对多元文化的社会保守派的支持。
二、通过再工业化等议题吸引工人阶级和中下层选民
改革党还提出一些带有明显左翼特征的经济社会主张,例如将公用事业与关键基础设施重新国有化、实施再工业化等有利于民生的政策。法拉奇呼吁在从前的一些工业重镇,特别是威尔士和英格兰北部与中部地区实行再工业化、振兴制造业,重启这些地区的钢铁生产和煤矿开采,甚至提出将英国钢铁公司改造为由工人控股的公司。
这些主张受到工人阶级和中下层民众的广泛欢迎,尤其是在英格兰北部、中部等受去工业化冲击严重、经济落后的地区。这些地区的民众原本长期支持工党,但工党越来越成为富人的代表,与工人阶级之间的纽带越来越薄弱。而改革党则趁机通过再工业化等主张将自己打造成工人阶级的“代言人”,以吸引中下层民众支持。民调显示,在工人阶级受访者中有22%认为改革党最能代表工人阶级,只有15%认为工党最能代表工人阶级。而在家庭年收入不足2万英镑的受访者中,有近34%支持改革党;家庭年收入在7万英镑以上的受访者中,则有31%支持工党。当然,这种现象不仅出现在英国,整个欧洲也大体如此。由于中左翼政党在向“全民政党”发展的过程中逐渐放弃原有群众基础,工人阶级转而将民粹政党作为解决自身问题的“救命稻草”。
三、通过疑欧议题留住“脱欧”支持者
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前“脱欧”已不再是英国民众的核心关切,但是仍有为数不少的民众并未改变疑欧立场。工党政府上台后积极致力于改善与欧盟的关系,但其举措遭到改革党的强烈反对,例如改革党批评英国与欧盟签署的《安全与防务伙伴关系协议》是“对脱欧的背叛”;声称若当选将与欧盟重新谈判“脱欧”协议,还主张英国退出《欧洲人权公约》。作为所有政党中唯一自始至终反对欧洲一体化、反对英国重新加入欧盟的政党,改革党无疑对支持“脱欧”的民众具有强大吸引力。根据2024年3月的一项民调,在2016年“脱欧”公投中支持“脱欧”的民众有25%支持改革党,其中包括原来支持工党的部分选民。在2025年英格兰地方选举中,改革党在2016年公投支持“脱欧”的选区平均得票率为45%,而在支持留欧的选区平均得票率只有19%。这一对比非常明显,说明是否支持“脱欧”在一定程度上仍是决定选民党派倾向的“分界线”。

2025年11月3日,英国伦敦金融城,英国改革党领袖奈杰尔·法拉奇阐述该党经济优先事项,提出控制公共支出、降低借贷成本及促进经济增长等计划。(rex/IC photo)
英国改革党兴起的根源
保守党和工党应对多重经济社会危机不力,以及英国政治近年来趋于保守化和民粹化,为改革党兴起创造了机会。而改革党自身适时调整策略,并且善于运用社交媒体进行宣传,也是其兴起的重要原因。
一、主流政党应对经济社会危机“失能”
近年来,英国深陷多重危机:政治动荡、经济增长缓慢、生活成本高企、贫富差距拉大、国民医疗服务体系不堪重负、非法移民数量有增无减……其中尤以生活成本危机最为突出,这是民众最关心的问题,而保守党和工党对此均束手无策。
2021年以来,能源与食品等价格不断上涨引发生活成本增加,舆观(YouGov)2025年3月的民调显示,超过半数(56%)英国民众的生活受到影响,只有19%能够维系正常支出水平。其原因在于民众的实际收入增加幅度有限,甚至低于物价上涨幅度,而最贫困人口的收入则呈现下降趋势。根据英国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英国家庭可支配收入与2020年持平,但最贫困的20%人口家庭可支配收入比2020年下降4.9%。生活成本危机对低收入人群特别是贫困人口的影响更为严重,并进一步加大贫富差距,意味着保守党多年实行的以紧缩和削减福利支出为主要措施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宣告失败。
被选民寄予厚望的工党执政后非但没能有效解决生活成本危机,反而为了缓解财政压力,推出多项向弱势群体“开刀”的福利改革措施,例如削减退休人员冬季燃料补贴、残障人士补贴等。民众因此失去对工党的信任。2025年9月的民调显示,受访者中对工党政府满意的比例只有12%,不满意的比例则高达82%。对斯塔默个人满意的受访者比例只有13%,是所有政党领袖中最低的,原先支持工党的一些选民甚至声称后悔在2024年议会选举中投票给工党。可见,保守党和工党的“失能”为改革党的兴起创造了有利条件。
二、政治文化转向保守主义和民粹化
在经济不平等、移民问题及其带来的文化冲突、乌克兰危机造成的生活成本上涨等多重因素影响下,英国部分民众对全球化和欧洲一体化感到厌倦,在社会议题上偏向保守主义,反对多元文化和英国“穆斯林”化,主权、安全和文化身份等再次成为显性话题。在此背景下,保守党和工党开始采用激进保守主义甚至是民粹主义话语,保守党尤甚。从戴维·卡梅伦决定举行“脱欧”公投开始,保守党就不断通过反欧盟叙事,特别是所谓“主权”和“收回控制权”等话语转向强硬右翼甚至是民粹主义立场。特雷莎·梅反复使用“脱欧”是所谓“人民的意志”这一民粹主义话语,试图说服议员通过“脱欧”协议。鲍里斯·约翰逊的“不脱欧毋宁死”以及反议会叙事更是将保守党进一步推向民粹主义。保守党的反移民叙事自特雷莎·梅担任首相起愈发明显,里希·苏纳克政府甚至通过“卢旺达法案”,拟将非法移民遣送至卢旺达。保守党在2025年英格兰地方选举落败后选出的新领袖凯米·巴德诺赫为了赢回被改革党“夺走”的选民,提出更加严格控制移民数量特别是将非法移民驱逐出境等具有民粹主义色彩的政策主张。
工党虽在2024年议会选举后上台执政,但并未扭转英国政治的右转趋势。在移民政策方面,斯塔默基本复制“边界”“安全”等民粹政党的激进话语,声称移民将给英国政治和经济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甚至表示英国将成为“陌生人组成的岛屿”。工党政府在2025年底和2026年初实施了一系列更加严格的移民政策,以期削减净移民数量、减少对外来劳动力的依赖。在经济社会政策方面,工党政府仍然实施已被证明无效的紧缩和削减福利支出等政策;而在欧洲政策上,斯塔默政府尽管采取措施改善与欧盟的关系,但坚定承诺在其“有生之年”不会重新加入欧洲单一市场、关税同盟或欧盟。可见,民粹化叙事在英国逐渐成为“新常态”,为民粹政党兴起提供了有利的政治生态。
三、改革党策略调适与对社交媒体的有效运用
改革党的兴起也有其内在原因,该党自成立起就着力进行策略调适,并充分运用社交媒体扩大影响力。改革党一方面较好把握了选民对保守党和工党的失望心理,将自己定位为“反叛者”,声称只有自己才能代表英国文化、身份和价值观;另一方面抓住保守主义盛行的时机,大打“爱国”牌和“主权”牌,效仿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提出“英国优先”等口号。通过这一策略,改革党成功地被英国民众视为最“爱国”的政党,也是最理解英国当前所面临问题的政党。同时,为了吸引尽可能广泛的选民群体,改革党努力“去极端化”,以期进入主流政治。为此,法拉奇明确与以汤米·罗宾逊为代表的英国极右翼分子划清界限,甚至不惜为此疏离一贯支持他的美国科技右翼埃隆·马斯克。改革党还将发表极端种族主义言论的郡议会议员伊安·库珀驱逐出党。由此有学者认为,将改革党称为“极右翼”政党是错误的。英国广播公司也删除了将改革党称为“极右翼”的表述,并为此道歉。
改革党主要通过社交媒体进行竞选和宣传,其对社交媒体的应用频率远高于其他政党。例如在脸书上,改革党与粉丝的互动率是保守党、工党的3倍左右。改革党十分擅长运用社交媒体设置辩论议题、进行政治动员。一是制造和扩大焦虑与危机感,强调英国面临的各种问题,包括收入增长停滞、住房危机、犯罪增加、能源价格上涨、医疗服务体系失灵、移民数量上升等。二是有意夸大具有争议性以及煽动性的话题,例如将政治描述为“马戏团”,将移民称为“入侵”,此类情绪化、冲击性更强的叙事方式在社交媒体上更容易引起共鸣。三是以社交媒体为渠道打造亲民形象,有效利用网络平台与民众特别是对传统政治不满的年轻人直接对话,并为中下层选民发声。四是充分发挥法拉奇作为改革党领袖的个人魅力,利用其在社交媒体上的号召力扩大改革党的影响。在TikTok上,改革党的单帖平均互动量几乎是工党、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3个政党总和的14倍,法拉奇本人的粉丝数量更是超过其他所有英国议员粉丝数量的总和。
2025年10月21日,英国达文特里,北安普敦郡西部的改革党议会领袖马克·阿纳尔在市场与一位农户交谈。(reuters/IC photo)
改革党兴起对英国政治的影响
作为英国政坛的一支新兴力量,改革党的兴起对传统两党制和政府政策均产生重要影响,并造成社会分化加剧。
一、对传统两党制形成挑战
保守党和工党在过去一个多世纪垄断英国政坛,但近十年来其优势地位越来越受到挑战。在2005—2024年的6次议会选举中有4次两党得票率之和低于70%,而在2024年议会选举中,两党得票率之和只有57%,首次降至60%以下,是二战结束以来的最低点。改革党在此次议会选举中获得高达14.3%的得票率,导致两党垄断地位受到威胁,英国政党政治碎片化加剧。
在2025年英格兰地方选举中,上述趋势更加明显。改革党得票率超过30%,首次成为地方议会第一大党。而保守党和工党的议席加总只占总数25%,两党得票率之和仅有36.8%,是1900年以来两党在地方议会选举中的最低比例。可见,在地方层面,改革党对传统两党制的冲击更加严重,多党政治在地方层面成为现实。
在改革党冲击下,工党、保守党都面临严峻考验。工党目前面临两难选择,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转都将失去一部分选民。对工党来说,2026年威尔士议会选举是一大考验,鉴于目前改革党在威尔士民调中的支持率居首位,百年来工党作为威尔士第一大党的地位面临重大挑战。对保守党而言,改革党带来的影响可能是事关其“生死存亡”的挑战,因为它们同为右翼政党,选民基础高度重叠。如果保守党短期内无法找到有效应对策略,甚至有可能失去右翼第一大党地位。有鉴于此,保守党内部一直有与改革党结盟的呼声。无论未来出现哪种结果,英国的政党政治都将被重构。
二、通过议题设置影响政府政策
改革党不仅在地方层面影响力越来越大,而且在社交媒体上拥有强大的话语塑造权,较高的支持率使其影响公共议题、塑造政治叙事的能力增强。这突出体现在移民政策方面。事实上,经过从英国独立党到脱欧党再到改革党的持续推动,民粹政党的反移民叙事已经成为主流政治辩论的显性话题。这深刻影响了英国政府的移民政策。工党在执政后越来越背离其自由、宽容和开放的原初价值观,不断收紧移民政策,强调减少净移民数量、控制边界、提高居留难度,内政部甚至在社交媒体上反复播放遣返移民的视频,采取的方式与改革党几无二致。2025年5月,工党政府发布《恢复对移民体系控制》白皮书,拟通过延长申请永久居留的最低居住年限、提高签证门槛、关闭部分工作签证渠道等方式削减移民数量。在改革党2025年9月提出一系列严格的移民政策建议后,工党政府11月推出题为“恢复秩序和控制”的全面移民政策改革,核心目标是大幅削减移民数量,进一步收紧难民庇护政策。这被视为应对改革党威胁的重要举措。
除移民政策外,改革党还大力宣扬取消净零排放目标,声称这将创造更多就业岗位并节约财政支出。尽管工党政府并未放弃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目标,但在改革党压力下,加之担心强力推行净零排放政策会引发传统能源产业工人与企业主抵制,其气候政策出现一定程度“后退”,不仅取消竞选期间提出的每年增加280亿英镑用于实现净零排放目标的承诺,而且制定实施其他气候政策均出现不同程度缩水或延后,包括未能如期在2025年10月底出台新的气候政策纲要。
改革党的议题设置也影响了英国的欧洲政策。近年来,关于欧盟以及英国与欧盟关系等相关话题的辩论在英国再次升温,特别是改革党不断挑起是否退出《欧洲人权公约》的话题。尽管有超过半数的英国民众希望英国重返欧盟,但仍有不少人反对欧洲一体化。因此,工党政府在处理英国与欧盟关系时小心翼翼,一方面逐渐向欧盟靠拢,另一方面则公开表明不会重新加入欧盟。
三、形成新的社会分野并加剧社会分化
英国“脱欧”以来,关于身份、移民以及民族认同等议题的讨论成为常态,而以改革党为代表的民粹政党充分运用其动员能力,在政治讨论中有意突出移民和种族等文化议题,在一定程度上加剧社会分化。
一方面,传统社会群体与主流政党之间的“天然”纽带被进一步削弱,政党倾向与选民身份之间的关系更加复杂。原因在于,此前选民基本上只能在保守党和工党之间进行选择,但改革党的兴起无疑给选民增加了一个额外选项:中产阶级不再必然选择保守党,工人阶级也不再理所当然地选择工党,对传统左右翼政党均不满的选民转而选择改革党,从而导致政党与选民之间的关系更加复杂,也导致群体内部可能出现新的分化。犹太政策研究所对英国犹太群体政党倾向民调表明,原本该群体的绝大多数人都支持工党和保守党(2020年为84%),但2025年7月已下降为58%,这一群体正在出现新的政党分化趋势:年轻一代转向支持绿党,而年长的男性则转而支持英国改革党。该民调报告还指出,这一现象在更广泛的社会层面也有体现。若当前趋势持续发展,不同群体很可能由于在政党倾向上的进一步分化而加剧内部分裂,从而出现新的社会分野,甚至会出现政治身份重构。
另一方面,外来移民与英国本土民众之间的对立进一步加剧。为了增加选票,改革党有意将英国面临的各种经济社会问题与移民挂钩,致使公众对外来移民的“敌视”情绪加重。工党曾长期在威尔士议会占有绝对优势,但其在2025年10月的卡菲利选区补选中仅获得11%的选票,改革党在该地区的影响原本微不足道,此次却获得了将近36%的选票,其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正是改革党候选人利尔·鲍威尔在竞选中将住房短缺、医疗服务效率低下等问题归咎于移民数量增加,即将复杂的社会经济问题简化为“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对立,但事实上该地区移民仅占总人口的2.9%。由此可见,改革党的叙事加剧了群体对立。伦敦国王学院与益普索的一项联合研究显示,改革党的支持者中高达94%的受访者认为移民与本土民众之间存在对立,其中73%认为二者之间的关系“高度”紧张。改革党充分利用了社会保守主义者对移民的焦虑,吸引具有强烈反移民立场及对社会问题持右翼立场民众的支持,进而加剧社会分化。这从侧面验证了改革党与社会对立之间是互为因果的关系:社会对立情绪抬高改革党的支持率,而改革党的存在又加剧社会对立。
结 语
尽管英国改革党成立只有短短5年时间,但其影响力无论是在全国还是在地方层面均与日俱增,特别是其通过反移民和再工业化以及反欧洲一体化等议题吸引大量对工党和保守党治理能力不满的选民,对主流政党提出严峻挑战,甚至有可能重构英国政治格局。英国部分民众之所以选择改革党,主要源于主流政党无法解决经济与社会不平等、政治精英与民众之间的政治疏离,以及多元文化与外来移民带给人们的身份与安全焦虑等根深蒂固的问题,这也是欧美民粹力量兴起的普遍原因。然而,改革党自身仍存在诸多短板,包括缺乏执政经验、政策主张未经过实践检验、过度依赖领袖个人魅力、党内对不同议题存在分歧、选民基础不稳固、支持群体之间差异性过大等问题。与此同时,英国的选举制度短期内很难改变,这也不利于改革党上台执政。但是,改革党的兴起暴露了英国传统政党的“失能”,如果主流政党无法有效回应民众的关切,即使未来改革党影响力下降甚至解体,也会有其他类似政党继续在英国政治中发挥“搅局者”的作用。
作者简介:李靖堃,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文章来源:《当代世界》2026年第4期,注释略。已获得作者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