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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晨:欧美“渐行渐远”背后的分歧
作者:佚名 | 文章来源:南方都市报 | 更新时间:2017-06-06 10:12:00

冷战后欧美关系简史

南方都市报:如何看待评价特朗普的这次欧洲之行,包括参加G 7峰会,会见北约和欧盟领导人等引发的巨大争议?

赵晨:可以用“意料之中”来概括。说“意料之中”,是因为特朗普这样一位“另类”的美国总统,他在竞选期间和当选后对欧洲的态度,欧洲的领导人和媒体是清楚的。这次双方在G 7峰会或北约领导人会议上的表现和互动,并没有超出预期。跨大西洋关系并未因美欧领导人面对面的会晤得以缓和。特朗普的商人思维、只会用少数简单词汇描绘重大国际事件,褒贬色彩极其浓烈的文风、对国际礼仪的不尊重都增加了欧洲民众和精英对他的反感和厌恶。特朗普在峰会合影时推开黑山总理,抢夺合影中心位置;所谓德国是一个“非常坏、非常坏”国家的论述都被国际媒体广为报道。

南方都市报:特朗普离开后,默克尔在参加德国的一个活动时明确表示,“美欧能够完全互信的时代一定程度上已经过去了,欧洲必须真正掌握自身命运,不能再依赖长期以来的英美盟友。”默克尔为何做这样的判断?

赵晨:对德美关系或欧美关系,默克尔的表态可以说是一个清楚的概括。之所以做出这种判断,就要先回顾一下冷战后美欧关系的发展史。

冷战结束后,美国领导下以欧美联盟为主的“西方阵营”,相互间关系很亲密。无论是老布什还是克林顿时期,欧美保持了高度一致的战略合作,共同目标就是夺取前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以北约和欧盟的双“东扩”为特征。北约是在军事上和安全上挤压俄罗斯的战略空间,扩展到俄罗斯家门口。欧盟则是在经济上吸纳了10个中东欧国家加入,由一个西欧国家为主体的地区联盟扩展全欧范围内的综合性地区组织。

美欧关系出现波折是在2003年的小布什任内。小布什是一个非传统的“德州牛仔式”美国领导人,他的追求美国绝对安全的“先发制人”战略理念引发德国、法国等欧洲大国领导人的反感。当时的德国总理施罗德和法国总统希拉克在伊拉克战争时,站出来反对美国对萨达姆动武。美欧之间出现了裂痕。当时美国的一个战略学家罗伯特·卡根就明确表示,美国来自 “火星”,欧洲来自“金星”。意思是说美国以其超强的军事实力,希望要像武士一样,用刀与剑去解决问题,欧洲则像女人一样“软弱”,面对棘手问题,总希望和平谈判解决。但是对待萨达姆这样的独裁者,和谈无法让他走开,所以美国在必要情况下,就甩开欧洲单独干。当时美国的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提出了“老欧洲”和“新欧洲”的说法,认为像德国和法国这些“老欧洲”国家,已经不再是美国的核心伙伴,而像波兰这些“新欧洲”国家才是美国可以依赖的新盟友。

到 2008年,随着奥巴马的上台,美欧关系又重新恢复了“蜜月期”。美欧在全球舞台上价值观重归统一,奥巴马赞赏“多边主义”,抛弃了小布什的“单边主义”,这符合欧洲的外交政策理念。此外,在气候变化、防止核武器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自由贸易等诸多全球性议题领域,奥巴马的政策立场皆与欧洲接近。在美国因实力下降而不得不在全球进行战略收缩,并且将其战略重心转向亚太,实行“亚太再平衡”之后,奥巴马希望欧洲盟友承担更多责任,不仅稳定欧洲地区的局势,甚至在中东北非地区也能更多地挑起大梁,让美国可以“舒服”地充当幕后操纵者的角色。美国的这一外交政策导向恰好满足欧洲人发挥全球领导力的愿望。这也是为什么去年的美国大选,欧洲的主要领导人都破例站出来为与奥巴马有类似理念的希拉里站台的原因。与奥巴马相反,特朗普就很不得欧洲领导人的喜欢。但最后特朗普出人意料地当选,迫使“灰头土脸”的欧洲领导人不得不收拾心情,承认现实,虽“道不同”,但不得不“与之谋”。

特朗普的理念与奥巴马相比,几乎是180度的反转性差异,在一系列问题上,均持与欧洲截然相反的理念。比如在气候变化上,特朗普希望美国退出巴黎协定;在北约问题上,特朗普斤斤计较,要求欧洲成员国必须出钱,要满足成员国的军费开支必须占G D P2%的硬指标,且言辞尖锐,说不能再让美国纳税人为欧洲的安全买单;在尊重国际制度和协定方面,特朗普坚持“美国人优先”、“美国利益优先”,对国际上的制度安排或协定,一旦与美国短期利益不一致,特朗普就想予以废弃;在对待自由贸易和全球化的态度上,特朗普也持否定态度,认为现在的全球化不利于美国的产业复兴,不利于解决国内失业问题。其行事实用,仅从美国自身的短期利益出发,因而与欧洲领导人的理念格格不入。

特朗普的欧洲之行,与欧盟和北约领导人的会见实际上进一步暴露出双方思维方式的巨大差异,因而为欧美间未来就一些议题的谈判和协商设置了巨大障碍,这是默克尔提出欧洲要增强自主性的原因。由于理念和利益的巨大分歧,使得欧洲认为现在美国的领导人不再是与之“心心相映”的“朋友”,颇为失落。

北约暂不会解体

南方都市报:欧洲怎么样才算“掌握自身真正命运”?

赵晨:美欧关系的一个核心就是欧洲究竟是附和美国命令的“小伙伴”,还是一个独立自主,与美国具有平等地位的“朋友”,这涉及到双方关系的定位。

在安全上,欧洲是美国的附庸。美国在德国、西班牙、英国等很多欧洲国家都有驻军。欧洲是美国全球安全架构中“一体两翼”设计中的大西洋一“翼”(“体”是指美国本土,另一“翼”即是指在太平洋西岸,在东亚建立的美日韩军事联盟体系)。欧洲的安全一直依赖北约的保护。冷战结束后,欧洲曾经试图建立一个独立自主的防卫力量和体系。1999年在“科隆峰会”上,欧洲就决定整合实施“欧洲安全与防务政策”,后来又改名为“共同安全和防务政策”,并决定在2001年部署独立于北约的快速反应部队,以解决发生在自身、周边或世界其他地区的人道主义危机或政治安全危机。但欧洲成立的18支快速反应部队中,迄今为止还没有一次投入使用过。且在成员国层面,法国和英国(现在还没正式退出)作为欧盟的军事大国,在情报收集、预警导航、空中加油和指挥系统等方面,还不具备独立的作战能力。德国的军事建设只是刚有起色。意大利、西班牙、瑞典等欧盟的次一级大国,它们的军队更是没有办法和英法相比,更多的是“盆景”式的,某种程度上具有的仅是形式上的力量。所以在欧洲发生的乌克兰危机,在中东北非发生利比亚、叙利亚等一系列危机中,欧洲还必须依赖北约体系,依赖美国的领导和安全情报等方面的支持。

但在经济体量上,欧盟又是与美国不相上下的两大经济体,处于相对平等的地位,它们相互间竞争也很激烈。所以欧洲要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在经济上目前已经足够独立自主,但在军事安全领域,还需要加大自主防卫力量建设。

德国近两年思维已经有所转变,之前它一直背负着二战发动者的历史包袱,对于军事建设向来谨慎,对外军事干涉上也很保守。比如在2011年的利比亚战争中,它与英法是采取了不同政治立场的,在联合国安理会投票时投的是弃权票,没有完全支持英法美对卡扎菲政权的军事打击。近年德国的历史负担和责任感有所减轻,在 2015年,德国总统和外长都表态德国需要建设一支强大的军队。去年在欧盟会议上,德法也提出要加强独立的防务建设,要建立真正的可以付诸实战的欧洲军。在特朗普任美国总统时期,欧洲对美国的依赖信心下降,未来预计会在军事力量建设方面投入更多资金和精力。

南方都市报:若欧洲加强自己独立的军事力量,北约未来会怎样?会解体吗?

赵晨:在未来的10年或更长的时间内,北约都不会解体。尽管欧洲人现在意识到要加强自己的军事自主性建设,但在实现独立防务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防务建设在德法领导人心中已经上升到一个很高的高度,但在欧洲民众的心目中,其迫切性还远为不足。二战后,欧洲身处一个和平的内部环境,民众对于安全、军备不感兴趣,对本国政府增加军事方面的预算,而压缩养老医疗等方面的福利开支很敏感。欧洲民众没有多花自己的钱,来扩充军备的意识,仍然患有“北约依赖症”。

除此之外,还存在一个武器技术的积累问题。武器技术的发展是有周期的,需要慢慢积累。欧洲在大型运输机、预警系统等方面与美国的差距很大。尽管欧洲的技术基础雄厚,但要整合欧洲各个国家的技术特长,实现欧洲范围的独立防务,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受这些因素的制约,至少在未来10年内,看不到北约的解体,北约仍然是欧盟捍卫安全的首选。而且伴随着英国脱欧的启动,英国作为欧盟最强的两个常规武器拥有国之一,其离开对欧盟的独立防务建设又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南方都市报:随着英国的脱欧和与美国关系的疏远,欧洲若要掌握自身命运,未来会不会缓和与俄罗斯的关系,而不是如之前一样挤压俄罗斯的战略空间?

赵晨:从近期欧盟各国领导人的表态看,欧俄关系还看不到缓和的态势。俄罗斯被美国的民主党指责干预了去年的美国总统大选,今年又被欧洲媒体指责干预了法国的大选,参与了支持法国的极右翼候选人玛利亚·勒庞的竞选活动,提供了竞选经费,并发动网络战诋毁她的竞争对手马克隆和菲永。而两个月前,欧盟理事会主席图斯克在一次会议中发给各位欧盟成员国领导人一份备忘录,里面提到欧盟面临的几大挑战:特朗普的上台、普京治下的俄罗斯、欧盟内部甚嚣尘上的民粹主义。其中提到的美国、俄罗斯,他都不视为是可以信赖的伙伴。加上英国启动脱欧和内部民粹主义兴起,他对欧洲的未来是很担心的。当然,这里不排除他想以外部压力来促进欧盟内部的团结。但从目前来看,欧盟领导人还没有做好调整的心态和准备。

中欧合作将进一步加强

南方都市报:美欧的渐行渐远会对当前的国际秩序带来什么影响?

赵晨:如果美欧分歧加大,出现了与2003年小布什时期类似的“离婚”状态,那对世界的多极化趋势就是种推动和加速。美国的G D P大概占到全球的21%,欧盟占1 8 %(英国脱欧后大概占16%),中国现在占14%,这样就会形成中美欧三足鼎立的经济格局。但在安全领域,美国仍然是一骑绝尘,军费开支超过其后十个国家的总和。但随着美国经济实力的衰落,在全球投放军事力量的意愿已经大大下降了。尤其在“商人”特朗普治下,对于发动战争的成本计算会更精细精明。这样一来全球就会进入到一个“准多极化”的格局和状态。未来欧盟和中国、印度等新兴经济体会保持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观察点了。

南方都市报:一种观察认为,在美国奉行美国优先和贸易保护主义的取向下,中欧现在是气候协定、自由贸易的旗手,未来中欧合作的面将进一步扩展。在你看来,中欧合作的基石是什么?

赵晨:一是自由贸易理念。双方都认为自由贸易对于提升国民的福利,对于经济的创新发展,对于提升经济发展的效率和速度都是必不可少的。二是尊重全球治理的制度和平台的重要性。中欧都认为在当今全球化的时代,解决任何一个全球性的重大问题,都离不开国际合作,都离不开现有的国际制度和组织。三是都坚持多边方法,认为在面对全球性议题时,多边手段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这是中欧合作未来会强化的三大基石。

南方都市报:在一带一路建设以及亚投行的加入上,欧洲的一些国家明显已与美国走了不同方向。未来的全球格局演变中,中、美、欧大三角关系会如何演变?

赵晨:未来大三角关系会更加独立和平等。上面已经提及,从G D P的总量看,中美欧之间的差距会进一步缩小。中国现在虽然在三家中占比最低,只占全球经济总量的 14%,但中国6.5%左右的经济增速是美国与欧洲无法相比的。这也意味着未来的5到10年内,中国的GDP总量将超越欧盟,抵近美国。在安全领域,美欧关系会变得更复杂,由理念差异导致的分歧会增加。而中美在东亚地区的安全领域会有更多的共同点,有竞争,也有合作的基础。美欧是传统盟友,中欧、中美现在是战略性的合作伙伴关系,未来这三角中的三个“两角”关系会进一步接近。

欧洲人对于中国现在力推的“一带一路”倡议,由最初的不了解、不信任,发展到愿意了解,局部信任的阶段。中国在中东欧国家的投资,通过与欧盟方面的协调协商,正在获得越来越多的信任和配合,形成双赢的局面。在美欧越来越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向全球提供大型公共产品的时刻,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和“亚投行”等新平台,实际上是在推动全球化进一步深化发展,是对全球经济增长的一个巨大贡献。相信未来的欧洲人会以越来越正面的心态来看待中国提供的这类公共产品。之前全球化的公共产品,包括观念、组织、资金和制度等,基本是由欧洲人、美国人提供的,现在形势逆转,发达国家中少部分人存有失落心态,需要一点时间做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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