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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墙带走了什么?
作者:佚名 | 文章来源:http://www.ftchinese.com | 更新时间:2014-11-14 14:04:42

2014年11月11日 作者:英国《金融时报》欧洲版主编 托尼•巴伯

    柏林墙修于1961年,倒于1989年,它是全球共产主义在精神与物质层面垮台最为醒目的标志。从阿尔巴尼亚到北朝鲜,各个独裁政府通过埋设地雷与搭设铁丝网,阻止受压迫民众投奔自由世界。而柏林墙是体现修建者思想禁锢最显眼、也是最为臭名昭著的标志物。骇人听闻的柏林墙总长156公里,由复杂的岗哨、探照灯、反坦克障碍、警犬巡逻以及壕沟等设施组合而成,横贯了昔日繁华的柏林市中心。

    东德的边防军,在苏联支持的政府庇护下,公然向试图翻越柏林墙的几十名东德民众开枪。在柏林墙存在的28年时间里,他们共开枪打死了136位翻墙民众,还造成了很多起命案。另外还有好几百名民众在分隔西德与东德的“国境线”上遭到枪杀。东德的共产党政府临近垮台之际,还在厚颜无耻地编织谎言:宣称政府没有制定向逃离东德者开枪的政策,修建柏林墙的唯一目的是击退西方“帝国主义”向东德发动攻击。

    东柏林的百姓生活在毫无人身自由、意识形态僵化以及物质严重匮乏的社会,与充分享受政治自由、文化冒险以及物质充裕的西柏林形成了鲜明对照。上世纪80年代,在夜晚漫步于熙熙攘攘、灯火阑珊的西柏林街道,就是亲身感受欧洲最为繁华的城市。而在几百米之外的柏林墙另一侧,夜晚驱车穿行于东柏林寂静的街道,只见四周漆黑一片,难见车辆与行人,不禁让人纳闷:这难道真是同一城市的另一半?

    本文讨论的上述三本著作即将付之印刷,在时间上正好与柏林墙倒塌(1989年11月9日)25周年纪念日相重合,读者届时定能从这几部书了解更多详情。玛丽•埃莉斯•萨洛特是哈佛大学的访问学者,也是已成历史的冷战方面的专家,她以极富权威与扣人心弦的方式,讲述了导致柏林墙倒塌的一系列历史事件。彼得•施奈德是小说家及散文家,他对柏林的了解与痴迷在德国现存作家中可谓无出其右,他包含深情地讲述了1990年自两德统一后柏林市所发生的巨变。最后一位海斯特•维泽是剑桥大学讲授现代德国史的讲师,她讲述了8位前东德公民的人生故事,并借助他们展示了两德统一25年后,生活在东西部德国的民众由于在行为方式与思想观念等方面存在着根本差异,因而他们之间产生了巨大隔阂。

    在《柏林墙的倒塌》一书中,萨洛特(她还是《1989年:努力创建冷战后的欧洲秩序》(1989: The Struggle to Create Post-Cold War Europe, 2009)一书的作者,该书曾获得多项大奖)阐述了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何东德共产党政权到1989年秋天时已是积重难返。导致柏林墙倒塌的原因包括了:改革家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1985年成为苏共领导人、波兰与匈牙利的民主化运动、东德经济衰退与愈演愈烈的硬通货债务危机,以及东德政府对于1989年5月的地方选举结果弄虚作假让国民深恶痛绝,还有那年夏天匈牙利打开了与奥地利接壤的边境(非常关键)。

    到1989年8月,约20万东德民众利用苏东集团内部的自由通行蜂拥而入匈牙利,希望由此借道前往西方。当东德当局阻止民众进入匈牙利后,成千上万的东德难民聚集在西德驻布拉格及华沙的大使馆。最终东西德签订协议,允许这些难民乘火车经过东德前往西德,但随之成千上万的东德民众涌向火车站、为登上前往自由世界的火车做最后一搏,此举引发了德累斯顿(Dresden)民众的大规模抗议示威活动————当时年轻的普京(Vladimir Putin)还是驻扎于此的苏联克格勃(KGB)特工。

     萨洛特在书中还详细重现了和平反对运动如何利用东正教堂做掩护进行秘密活动、并在东德逐渐兴起、并最终于上世纪80年代在莱比锡呈燎原之势的历史。截止到1989年10月9日,当10多万支持民主的示威群众聚集后在莱比锡市举行游行后,各种迹象表明:东德当局可能会仿效四个月前中国政府在天安门(Tiananmen Square)的镇压行动,对手无寸铁的示威者大开杀戒。

    萨洛特通过深入研究东德政府留下的档案资料(尤其是前东德庞大的秘密警察机构史塔西(Stasi)的相关档案)以及事后采访几十名当事者,说明了大规模流血事件得以避免,很大程度要归功于莱比锡当时的市委书记、共产党中级干部赫根堡(Helmut Hackenberg),他当天晚上正好是总负责人,他没有按惯例下达暴力镇压示威运动的命令,实属难能可贵。萨洛特还写道: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克伦茨(Egon Krenz)及东柏林市其他高级领导人给部队下达解除戒备状态的命令,这与克伦茨后来的说法大相径庭。当时的东德政府政治局委员克伦茨在10月17-18日发动政变,成功取代资深领导人昂纳克(Erich Honecker),成为了东德新领导人。当然,杀人如麻的内政部长弗里德里希•迪克尔(Friedrich Dickel)曾宣布自己将亲赴莱比锡,想把示威者揍得“体无完肤”。

    东德学者对于其中的很多历史资料再熟悉不过了。萨洛特的著作则进一步增添了不少说服力,它通过无可争辩的事实,说明了柏林墙的倒塌既非西方、苏联或者东德政治领导人有意为之,也非东德迅猛发展的反对派力量制订了总计划所致;相反,它的倒塌是由“一群杰出的政治人物以及一系列偶发事件”在1989年11月9日当晚“精准但又毫无计划地因缘际会”的结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要不是错误频犯的政治局委员君特•沙博夫斯基(Günter Schabowski)在新闻发布会上错误地宣布东德政府已做出允许公民立即自由前往国外的决定,那么成千上万意欲前往西方的东德民众当晚就会在柏林墙集结,强烈要求防守博恩霍尔姆街( Bornholm Street)十字路口的边防士兵打开国门,后果将不堪设想。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柏林现况》一书的阐述内容,施奈德对柏林市极尽誉美之词,他说柏林给人的印象永远是“一座瞬息万变的城市,一座拥有悠久历史、同时又是发展无可限量的城市”。施奈德还是《翻越柏林墙》(Der Mauerspringer, The Wall Jumper)一书的作者,这部写于1982年的小说生动地唤起了世人对那条改变西方及东德人民思想观念的“柏林墙”的无限回忆,在《柏林现况》中,施奈德展示了柏林墙全盛时期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之间的对抗已经让步于新的城市矛盾——许多紧张关系源于穆斯林移民难以融入德国主流生活以及穷困社区糟糕透顶的公立学校。

    如今的柏林成了年轻人趋之如骛的城市:它生活便宜、兼容并包各种生活方式、社会治安状况总体向好、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济济一堂”。它还拥有全球最好的几家夜总会(至少施奈德认为是如此,他这个七十多岁的老顽童曾在午夜后光顾过几家)。

    柏林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毁于盟军轰炸机的狂轰烂炸,战后又被东西柏林思想僵化的主政者弄得面目全非,因此无法与巴黎和罗马相媲美————施奈德称它是“欧洲首都中的灰姑娘”。它无法与伦敦和巴黎相比的原因是:它没有大型金融区,因而也没有与之相对应的高价楼市。但施奈德认为这一切有朝一日终会改观。他还做出有趣的预测:当柏林发展成为“与西方多数首都一样规模宏大、生活费用高昂以及单调乏味的城市”后,它的欧洲最新潮城市的头衔就会被布加勒斯特(Bucharest)及萨拉热窝(Sarajevo)这些城市所取代。

    柏林的艺术事业发展欣欣向荣,它是互联网创业公司的理想场所,在经历了纳粹及东德的恐怖独裁统治后,可以说它又重现了勃勃生机。但施奈德提醒我们,历史永远不会远离我们————比方说,柏林纪念犹太人传统历史及大屠杀(Holocaust)的纪念馆里就在时刻警醒巨人。

    柏林还爆发了两德统一后最大的管理丑闻:兴建新国际机场出现了预算严重超支以及工期延误。“这就是柏林的矛盾之一:大气治理与创意项目发展似乎一帆风顺,而世界之都的重大规划项目却因地方主义以及浅薄无知而裹足不前,”施奈德在书中写道。他还以挖苦的口吻补充道:原定2011年启用的新机场竣工仍然遥遥无期,“目前仍处于未完工阶段,这是柏林最乐于见到的现状。”

    尽管东德已经成为过往烟云,但它给世人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在《生于东德》一书中,维泽引用心理学家汉斯•约阿希姆•马茨(Hans-Joachim Maaz)的话说:“我们的精神与我们的国家一样,因柏林墙而变得与世隔绝。”东德人很难相信任何人————有时,甚至包括自己最亲的人在内,因为斯塔西有能力让亲朋好友陷入相互告发的怪圈。

    维泽讲述了马里奥(Mario)的故事,这个男人在上世纪80年代被斯塔西拘捕后,在审问中彻底臣服,两德统一后,他在西柏林卡迪威百货大楼(KaDeWe)的烟草专柜谋了份工作。1999年,他认出买烟的顾客就是当年折磨他的其中一位斯塔西秘密警察。“你还欠我一个道歉,”马里奥对对方说。“我无所亏欠,你当时是罪犯!”这位前斯塔西秘密警察这样回击他。

    正如维泽在书中所言,并非所有前民主德国民众都认为东德是个警察国家————尽管在本人看来,它是除了齐奥塞斯库统治的罗马尼亚外、整个东欧集团最为黑暗的国家。约有六分之一的国民以某种方式为斯塔西服务;1961-1989年期间,超过20万东德民众因政治原因遭到拘捕,多数人的“罪名”是“叛逃”(Republikflucht)。

    维泽的有些采访对象却认为:他们从小就生活在东德,因此一直对两德统一条款耿耿于怀。对于他们来说,统一进程通过大肆诋毁东德,称它只能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从而让自己的身份蒙受耻辱。从某种意义上说,许多人仍在感念东德————邻里之间亲密无间,喜欢相互结伴。“柏林墙终会倒塌,政府也会改头换面,但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和行为方式的改变,则是任重而道远,”维泽在书中写道。

    然而,希望回到民主德国时代的前东德人实属凤毛麟角。为何?如今多数人过上了昔日梦寐以求的高水准生活,还享受着充分的民主。在自己财力范围内,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出行。民主德国是欧洲历史上最无人惋惜的国家————这个结论无可争辩。

1989年大事记

欧洲独裁者的垮台

1989年6月:波兰团结工会(Solidarity)获得大选胜利

8月21日:捷克举行游行示威,纪念布拉格之春(Prague Spring) 21周年

8月23日:匈牙利开放与奥地利的边境

9月10日:匈牙利开放其西部边境,接纳东德难民入境

9月30日:抵达布拉格的成千上万东德民众获许前往西方

10月7日:东德首次爆发反政府大规模游行示威活动

10月18日:东德领导人昂纳克下台

11月9日:东德君特•沙博夫斯基错误宣布前向西方的旅游新规生效,东德开放柏林墙的检查站

11月17日:布拉格爆发学生和平示威运动:随后发生推翻政府的“天鹅绒革命”(Velvet Revolution)(12月29日)

12月17日:罗马尼亚革命率先在蒂米什瓦拉(Timisoara )爆发

12月22日:罗马尼亚独裁者齐奥塞斯库乘直升机逃离豪华住所,以躲避“群情激愤的示威者”。

12月25日:罗马尼亚军队处决齐奥塞斯库及其妻子埃里娜(Elena )

12月29日:哈维尔(Václav Havel)被选举为捷克斯洛伐克总统

译者/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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