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俄罗斯,还是欧盟?
随着冷战结束与苏联解体,乌克兰作为独立的主权国家获得新生,但这个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仍深陷地缘政治悲剧。
上世纪90年代中期至2004年,亲俄的库奇马总统执掌乌克兰。然而在2004年,一场被称为“橙色革命”的政治运动席卷乌克兰,亲西方的候选人尤先科在总统选举中获胜。他被寄予厚望,成为欧盟和北约眼中引导乌克兰走上西方化道路的希望。但好景不长,尤先科与“橙色革命”中的政治盟友——总理季莫申科政治隔阂加剧,而被尤先科击败的亚努科维奇也加入这场三方政治角力。这场权力拉锯战的结果是,在2010年总统选举中,亚努科维奇击败季莫申科当选为总统,季莫申科则被指控滥用职权而入狱。这场西方“翘首企盼”的橙色革命就此画上尴尬的句号。
长期以来,乌克兰的经济发展情况差强人意。按购买力平价计算,2011年乌克兰人均GDP仅为欧盟国家平均水平的五分之一。政府腐败问题和经济环境不理想使其吸引外资相当困难。金融危机的冲击令乌克兰雪上加霜,2012年经济增幅仅为0.1%,2013年不足1%。随着外汇储备持续下滑,乌克兰债务偿还能力下降,面临着2014年债务违约的巨大风险。该国财政部认为,国际社会须向乌克兰援助35亿美元资金才能使该国渡过难关。在这种情况下,亚努科维奇必须决定究竟要抓住哪根救命稻草,是俄罗斯还是欧盟?
而对乌克兰的诉求,欧盟与IMF等国际组织都不愿轻易施以援手,要求乌克兰必须首先进行符合西方期望的重大政治改革。相较之下,俄罗斯则欲牢牢掌握主动权。俄罗斯与乌克兰同为前苏联加盟共和国,有着无法割舍的民族情感与历史情结。时至今日,超过17%的乌克兰人为俄罗斯族,这一比例在乌东部和南部地区更高,而克里米亚地区的俄罗斯族人比例更超过58%。而在能源方面,乌克兰超过80%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来自俄罗斯,足见俄罗斯对该国影响力之深。
乌克兰曾希望通过加入欧盟,实现经济和社会的快速发展,并准备于2013年11月末签署协议。作为入盟协议的一部分,乌克兰须加入欧盟《深度综合自由贸易协定》,这要求乌遵守欧盟相关法律和标准,开放市场接纳欧盟商品。而俄罗斯希望乌克兰加入由该国与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组成的关税联盟。若缺少乌克兰,这一关税同盟的价值将大打折扣。加之考虑到乌克兰加入欧盟后可能在政治方面对俄罗斯造成影响,俄罗斯坚决反对乌克兰接近欧盟的举动。
种种压力下,亚努科维奇在最后一刻放弃加入欧盟的计划。俄罗斯对亚努科维奇的政治抉择反应积极,不仅斥资15亿美元购买乌克兰国债助其稳定经济,还将出口乌克兰的天然气价格降低三分之一,为其每年节省7亿美元资金。
然而,亚努科维奇放弃加入欧盟的举动,在乌克兰引发了轩然大波,此起彼伏的政治示威彻底搅乱了乌克兰政坛。发生在基辅独立广场的政治骚乱令局面雪上加霜,抗议示威的声浪甚至超过了十年前的“颜色革命”。1月28日,乌克兰总理阿扎罗夫辞职。2月18日,冲突造成88人死亡,数百人受伤。严重的政治骚乱导致乌克兰政府和议会趋于瘫痪。由于军队被命令返回各自基地并禁止使用武力,示威者趁机占领了关键的政府大楼。亚努科维奇及其政治亲信只能离开首都基辅,政府反对派接管政权。2月22日,乌克兰议会通过决议罢黜亚努科维奇总统职务,同一天季莫申科被释放。作为季莫申科长期的助手,图尔奇诺夫被选为议会议长,并担任临时总统直至5月25日总统大选。
新政府组建伊始面临着重重的内部挑战:首先,现政府主要由前政府反对派构成,能否获得抗议示威者的全面支持,是其政权合法性的关键。很多抗议示威者担心反对派组成的政府步“颜色革命”后尘,无法真正代表他们的利益。其次,在抗议示威中极端右翼势力占据核心地位,如何与其保持良好关系也是摆在新政府面前的难题。再有,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地区的地方领导人发表声明不承认基辅新政府,分离主义势力抬头很可能威胁乌克兰的领土完整。
乌克兰或“格鲁吉亚化”
亚努科维奇等亲俄势力的衰落是俄罗斯极不愿看到的。俄罗斯一方面质疑反对派的合法性,另一方面派重兵前往克里米亚并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
面对俄罗斯的强硬,美国国内围绕乌克兰问题出现争论。有观点认为,乌克兰现政府是否值得信任还有待观察,毕竟“橙色革命”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还有人认为,在如何援助和支持乌克兰的问题上,美国和欧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以及美国应该发挥多大的作用尚不明朗,担心乌克兰会成为新的政治包袱。还有人担忧,美国为了乌克兰同俄罗斯对抗,或许要负担高昂的政治成本,尤其当前美国在叙利亚危机和伊朗核问题谈判上取得的进展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俄罗斯的支持。美俄之间的正面对立,将使奥巴马上任以来修复两国关系的努力功亏一篑。
鉴于上述考虑,美国与欧盟、北约、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及IMF等密切沟通合作,一方面支持乌克兰现政府,一方面反对俄罗斯的军事行动。美国已决定向乌克兰提供10亿美元的贷款资金,解决其能源上的燃眉之急。IMF等组织未来将进一步援助乌克兰政府。
在向俄罗斯施压方面,美国采取了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来,从美国总统奥巴马到国务卿克里,再到各级外交官员通过双边热线与多边外交机制,敦促俄罗斯政治解决争端,要求俄罗斯直接与乌克兰政府对话、迅速撤军、向乌各地派出观察员并努力确保大选顺利举行。二来,美国决定对俄罗斯实施制裁,包括中断军事磋商、废止签证、中止贸易谈判等。这些制裁具有相当的弹性,可随俄罗斯的未来举动进行调整。对于克里米亚的公投,美国支持乌克兰现政府,称这一做法违反该国宪法,西方不会接受。对美国采取的弹性外交攻势,俄罗斯反驳称,其出兵收到了乌克兰合法当局的邀请,甚至在安理会展示了亚努科维奇3月1日请求普京出兵的亲笔信件。
当前乌克兰局势错综复杂,瞬息万变。未来乌克兰政局将深受三重矛盾的困扰:第一,地缘政治困境。乌克兰位于北约国家与俄罗斯交界处,克里米亚又是俄罗斯进入黑海的门户,乌境内天然气运输管道承接了俄罗斯与中西欧的能源贸易,这些都决定了乌克兰势必成为俄罗斯与北约竞相争夺的地缘要塞。第二,合法性困境。如今乌克兰面临“双重合法性难题”:一方面,乌克兰反对派罢黜亚努科维奇,组成临时过渡政府,不被俄罗斯承认;另一方面,克里米亚寻求独立,不被乌克兰现政权和美国等西方国家承认。这样的合法性困境,也为政治斡旋和和解进程造成障碍。第三,民族认同困境。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存在大量俄罗斯族人,这样的民族构成决定了乌克兰民族认同的潜在危机,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同样是无法回避的既定事实。
上述三重矛盾的综合作用,使乌克兰在美俄两大国的博弈下,短期内面临着军事对峙升级的风险,长远来看这场危机可能演变为一场难以化解的僵局。结合近年来中东欧的地缘政治演变,未来乌克兰很可能呈现“格鲁吉亚化”趋势,即乌克兰政府迫切希望加入欧盟和北约,但是迈过这一政治门槛还需要以西方化的政治改革为前提,而这需要相当长时间。同时面对着俄罗斯的多重施压,乌克兰将颇有骑虎难下之尴尬。克里米亚则可能呈现“科索沃化”趋势,即克里米亚公投决定加入俄罗斯,可能造成国际社会在外交承认上的分裂。西方国家不承认其公投合法性,而俄罗斯未来可能将其接纳,导致克里米亚的未来国际地位和领土归属处于一种尴尬的模糊状态。
(张旭东 作者系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博士研究生)
http://world.people.com.cn/n/2014/0310/c1002-24585219.html